此时二指厚的冰凌顺着流水撞过来,前排木埽向后回缩,挤压着其貌不扬的缓冲层,泥浆和稻草吸走了大部分的力道,后排木埽一丝颤动也无,连带着其后的堤坝,安然无恙。
贺绳见状顿时松了口气,随即得意起来:“李大人,老夫这手艺还不赖吧!”
“贺工费心了,好手艺。”
李堰俯下身去,搅和着身边大缸中一滩黑褐色的浆糊——正是新制好的浆。这一缸东西的气味属实不怎么美妙,哪怕是在刚下过雪的室外,也是顶风可闻。
此刻木盖被掀起来,一股微弱的热气带着味道蒸腾而起,惊得梁稼后退一步。
李堰同丧失嗅觉一样捞起袖子,赤手插进其中,直至整个小臂没入。泥浆凉腻湿滑,顺着搅动上了劲,变得厚重,其中的稻草层吸饱了水分,膨胀开来,便是极好的缓冲层。
他拔出手臂,在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水中随意涮了涮……干净是干净了,却也透着几近冻伤的青红色。
他丝毫顾不上冷,回头问贺绳:“这些东西预备了多少?盘渠已经上凌,估计黄河起凌也就是再过几日的事,我们得在此之前,把埽打到河堤上。”
贺绳看着李堰这副做派,同梁稼一起紧皱着眉头:“足够,今日给你看过了,下午就能派人去打。地方我们都看好了,就是从前每年钉栅栏的地方,如今改成木埽,但愿能将凌都顺走。”
李堰点点头,又嘱咐道:“河心凸岸不用管,只护好凹陷岸的堤坝就是。”
贺绳疑惑:“为什么?”
李堰在驼裘中用力甩一甩冻得麻木的胳膊,可算过了血。
“河道得清,得挑淤,但具体怎么个章程,我还得河冻了个大概再做打算。”
贺绳也不疑有它,又呼唤着徒弟们匆匆而去,推着板车装了各类工具,分段打埽去了——这活交给熟悉河况的木匠去做,远比李堰亲自忙活更好。
眼见着贺绳走远,他面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极惊悚的疼痛之状,牙关战战,还没开口求救,梁稼就把手伸了进来,贴住那条冰寒的胳膊上下揉搓。
“你还知道冷啊!”他不免心中起急,提高了声音训斥道,“你怎么不整个脱光了跳进水里去!”
李堰“嘶嘶”抽着气,一张神仙面略显狰狞,还在不服气地顶嘴:“我在许州都是这么……”
梁稼打断他:“你长脑子了吗?许州什么地方,灵州什么地方?许州的黄河也起凌?”
“这不是,习惯了嘛……”
“那你最好改一改这破习惯。”
梁稼大力揉着逐渐软下来的肌肉,心中后怕,没好气道:“要不你就提前习惯没胳膊的生活吧!”
李堰低头不语。
“你现在有官身,八品的工部主事,在灵州也不算个小官了。”
他看着因寒冷瑟缩起来的年轻人,语重心长:“你是有本领带头下去填河,那么县令下不下,功曹下不下?军中的旅帅、队正下不下?”
“灵州这地方,等级严明,用的是治军的手段。官吏与平民、军户与农户,分野甚大。有些事官身能做,另有些事官身最好不做……”
梁稼话没说完便住了嘴,引得李堰倏忽一愣。
这番话似把他引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思虑中——他只知道修河要亲历亲为严谨行事,哪成想其中还有这么多宦海沉浮的弯弯绕。
什么官不官、民不民的……
李堰的小臂还被梁稼抓在手中,下意识要抽回,却被拽得更紧。他看着梁稼那副严肃的神色不似作伪,也跟着沉下心来,问道。
“梁兄的意思是,做了官,我应当如何?做了官,我便不是我了吗?”
这话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怒意,却被梁稼敏锐地捕捉到。他心头蓦然升起微妙的火气,只恨这小子不听一句劝。随即手上一轻,放开那截找回温度的手臂,哼笑道:“不识好人心呐。”
李堰只是看着他。
梁稼退开一步,拥着暗色的驼裘,淡淡道:“其他任何事,我该顺着你都顺着你。唯独这件事,你要听我的。灵州官民有别,是历来的规矩。若因今冬修河,县令、功曹、啬夫、师爷与乡民一水儿泡在河里。等你走后,他们如何自处?”
李堰抢上一句,问道:“那么你呢?你同其他夜不收那样融洽熟悉,难道你也没法自处了?”
梁稼瞪大了眼睛,丝毫没想到竟还有如此歪邪的类比。他噎住一瞬,随即道:“我手上有本事,自然无所谓这些官架子。你手上也有本事,你也无所谓。那么灵州内上百官吏,多得是像陈及一般的草包,平日里只能以